nbsp; 九 章
秦德贵提前一个钟头,就去上班,走上平炉,一听别炉的工人
说:“九号炉顶掉了砖了,”这使他大吃一惊,仿佛有人从头上给他
淋了一桶冷水似的。赶紧跑去看,有两尺多高的火焰,直朝炉顶落
砖的地方冒出。他立即朝炉侧的铁梯上爬了上去。他没有穿工作
服,感到格外的热,他用衣袖子遮着脸,仔细视察炉顶,看见冒火的
地方,是在钢梁下边炉顶挨近出钢口那面。火热猛烈,看来会越来
越大。他的经验告诉他,像这样掉了砖,再行补好,也没法拖得很
久,这个月本已决定不用修炉的,可以多炼许多钢,现在这一来可
就完了,非停下生产,来新修炉顶不可。结果这个月就一定完不成
任务。秦德贵爬下炉来,禁不住向张福全气冲冲地说:
“你是搞些什么鬼哪,炉顶都给你搞掉了?”
张福全也一脸怒气地说:
“我会自己把它搞掉吗?我又没有发疯…你才怪的没有名
堂呢。”
一个瓦工,从炉上爬了下来,正在用砖涂上玻璃水,准备再爬
上去补炉,就立即向秦德贵说道:
“你怎么单独怪他?你没看见炉顶化得好薄哪,它不掉下朝哪
里跑去。”他说完之后,就同另外一个瓦工爬上炉顶去,一面爬一面
责备地说:“你们三个炉长都有责任的,谁也不能单独怪谁!”
“他妈的,就是我一个人活该倒楣!”张福全恨恨地骂了一句又
立刻凑到炉门眼上,去观看炉内熔炼的情形。他认为炉顶化薄,他
有责任,秦德贵也有责任,就是不该在自己班上掉砖,现在掉了,就
看成自己运气不好。
秦德贵跑到炉前去看,他连忙从五个炉门的眼上,把整个炉顶
下细看了一通,发现炉墙和炉顶相接的地方,确实炉顶的砖是显得
薄了,心里忍不住奇怪地想:“这才怪了,就是张福全化了几次炉
顶,怎么会薄得这么快呢?”他这下便温和地向张福全说:“老张,你
看炉顶的砖,当真薄了哪,这是怎么搞起的?你化了几次炉顶也并
不厉害嘛。”
张福全很不高兴地说:“这总又是怪我嘛,还有什么说的!”话
语之间,就是在说,你要明白,你能单独怪我吗?不要装的那么像,
自己没一点事。
秦德贵连忙赔笑地说:“刚才是我不对,说话火气大。我只是
看见炉顶烂了,心里就难过的不得了。”自从何子学跟秦德贵谈话
以后,秦德贵就觉得自己是个党员,应该主动地去团结群众,再加
张福全班上,也没有再丢下什么工作来麻烦下一班,因此他对张福
全,也就尽量去团结。虽然想起孙玉芬同张福全的关系,也很不
快,但为了工作,也得忍着。
“光你一个人着急,”张福全恶毒地讽刺,“我看着就高兴得很
吗?”一面很生气地走开。
秦德贵走去张福全身边,又赔不是地说:“我态度不好,我要开
会检讨的。只是目前我们要好好研究一下,为啥炉子会化薄了
呢?”
“我没有什么研究的,我准备挨批评好了。”张福全又去看炉
眼,不愿停下来同他讲话,一面又自言自语地说气话:“反正奖是你
们得,批评我来挨。他妈的!”显然越来越生气了。
秦德贵知道他在气头上,是一下子说服不了的。等会让他气
散了,再来同他讲讲。他便去帮瓦工补炉,正好瓦工嫌拿上去的两
个砖配合不好,要另外选一个合适的来配合,他就代他们去选,还
亲手涂上玻璃水。随后又爬上炉,站在炉顶的钢梁上,帮他们安
放。因为火在冒出,不能用手,须得使用粗铁丝钩着砖试着去补。
这颇为费事,一下不易做好。瓦工冷砌是很行的,这样热补可不成
了,首先他们怕热,倒是秦德贵能够忍受,*后他反而变成补炉的
主要的工作者,两个瓦工只能在旁辅助。弄得秦德贵大汗一身一
身的出,脸烤得通红。大约搞了半点钟,才把炉顶补好,秦德贵爬
下炉来,高高兴兴地向张福全说:“费了好多气力,总算塞着眼子
了。”
张福全气已消了,一方面看见炉子补好了,的确也很高兴,他
感到补好炉顶不致问题扩大,惹出一些乱子来,那是很好的,便带
着嘲笑的口气回答:“你可以改行做瓦工了!”
秦德贵连忙笑着说:“没有他们两个告诉我,我还是补不来
的。”
瓦工却拿出内行人的神气,向两个炉长警告地说:“你们以为
这就补好了么?不要太高兴早了,等两天就会掉的。”
秦德贵笑着骂道:“妈的,你起的是啥子心哪?”还朝瓦工肩上
重重拍了一下,“你是觉得炉子垮了更好。”
“我还会起什么心呢?”瓦工严厉地说:“砖不是要慢慢烘烤吗?
像这样子高温一烧,砖就碎了。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配作炉长。”
张福全讥讽地说:“好,好,你同秦德贵调调吧,你来作炉长,反
正他也很想作瓦工。”他随即去看一下炉眼,把手一举,叫人去开卷
扬机,把炉门提了起来,一面又叫人拿铁锹,向炉内加石灰。秦德
贵看见了,便也连忙拿起铁锹去凿石灰,赶到炉门用力抛了进去。
他比别的工友还干得起劲,就像刚刚上班,精力充沛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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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谨向对丛书出版给予支持的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单位致以谢忱。
艾芜(1904-1992),原名汤道耕,四川新繁人。
1921年秋考入成都四川省立第一师范学校。1927年后在云南、缅甸一带流浪,做过劳工、报馆校对,副刊编辑、教师,1931年加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曾任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会桂林分会理事。1949年以后曾会重庆市文化局长、四川省政协常委、中华全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理事、四川省文联名誉主席等职。1925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百炼成钢》、《山野》、《春天的雾》,短篇小说篇《南行记》、《南国之夜》,散文集《漂泊杂记》,理论读物《文学手册》等。
《百炼成钢》,1958年5月作家出版社(时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牌)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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