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中,火车爬行北上,穿过山洞又山洞,碾过桥梁又桥梁,掠过村庄又村庄,故乡在我的身后远去。窗外,夜的浓度在不断增加。极目远望,高天寒流滚滚,西边晚霞满天。又一个日子将要死亡。近处,满目是沉默得令人窒息的山峦。朦胧中,依稀可辨的条条羊肠小道逶迤而去,不知其所之。
路边掠过的村庄和农舍,全都阒立在寒冬里,没有一丝光亮,也不见一个人影。难道这是风雪的延续?遥远的电流传不到这里?或者,这里压根就是油灯的世界,人们都哪里去了呢?难道一如当年的我,瑟缩在某个寒冷的角落里?或在铁的被窝里饥寒交迫地取暖?也没有看见一缕炊烟,这究竟为什么?这里,也许压根儿就无人居住,屋子的主人,在这鞭炮声声辞旧迎新的时候,可能因风雪阻隔而无可奈何地滞留在异乡的土地上。
生命中重要的事,人生*初的理想,一群这样的灵魂,小河流水入梦来,年年岁岁元宵节。
饥寒交迫的冬天
年龄越大,食欲越减,下一顿饭的时间总是很快到来。坐在饭桌前发愁,不知道吃还是不吃。于是总想起童年时的饥饿,一时竟分不清什么是幸福,什么是苦难。
记得也是这样的严冬吧,在没有一点暖意丝毫不值得留恋的被窝里,半梦半醒度过又一个难熬的寒夜之后,曙光初现在窗户上。这时候,我听见姐姐熟悉的脚步声上了阁楼,然后是竹筒嚓嚓地在米缸里量米,又哗地倒进瓦钵的声音。每次我都要在心里数着姐姐量了几筒米:一般是一筒,如果是这样,我知道今天又吃不到多少米饭了。偶尔听到姐姐犹豫一会儿再稍微加一点米的声音,这种情况下,我就知道姐姐脑子里可能在想,今天有没有客人要来,这个月的粮食够不够,队里今天是否谁家杀猪,等等。如果谁家杀猪,每家可以凭五毛钱一斤的价买到或赊上一二斤肉,这样,便可以把本来放在中午吃的那碗米饭移到早餐来吃,每人有小半碗油汪汪的小炒肉下饭。不过这种机会非常之少,一年大概就那么两三回吧。
再过一会儿,就被吆喝着上山放牛割草砍柴或下地干活。等到可以回家吃饭的时候,差不多饿得快要晕倒了。摇摇晃晃回到家里,等待自己的是米汤和红薯,甚至可能是红薯渣。我亲眼看见多少乡亲为了填饱肚子,把长虫的红薯不经咀嚼完吞下咽,因为长虫的红薯一嚼就苦,所以乡亲发明的办法是,干脆一吞了事,免得受那味觉之苦,那苦就让胃去承受吧。我的乡亲对付吃苦可真有办法。记忆中我似乎没有这么吃过,因为觉得恶心,心理承受不了。
红薯有红白两种,白的淀粉多,难咽,却更管饱,吃下去耐饿;红的较甜,好吃,但消费量大,所以焖红薯得红白兼顾,否则生计就会出问题。红薯渣者,红薯榨淀粉所剩之渣也,连猪狗都难以下咽,况人乎?于是乡亲发明了在里面放糖精的食法,果然好吃许多。糖精为何物?糖之精华也,糖本身已经够甜了,况精乎?但科学的化学成分我至今不知。后来进了城,可以吃饱米饭了,当过上好日子的人们纷纷重新爱上红薯这种食物的时候,我却永远不愿意碰它,因为它吃伤了我幼小的心灵,永远无法复原。现在,每晚给儿子焖上几根红薯以引诱他的食欲,但开饭时往往先藏起来,让他吃一碗米饭,再把红薯端出,以免他不吃米饭专吃红薯。每见此情此景,我就思绪万千,我的童年是在饥寒中盼望米食,儿子的现在却是在饱暖中期待红薯。
就这样把肚子填饱,但嘴里永远还想吃。冬天天冷,如果下雨雪,加以年纪小,便大半个白天闲着。闲着的人更觉饥饿。此时山上光秃一片,没有任何野果可供采摘,就只好想其他办法了。有时从家里的粮仓中偷出几把大豆藏在口袋里,提个火笼,找个曾经装过搽脸油的小铁盒,把大豆放在里面,铁盒埋在火中,一会儿挖出来,冷却后打开,豆子熟了,放在嘴里吃得脆响,余香满口。还有一种充饥的办法,偷几根红薯出门,野外找个地方挖坑生野火,红薯煨熟,剥皮下肚,比家中锅里焖出的要香得多。吃完后抹抹嘴上草木灰悄悄溜回家。
也别指望午餐能吃到什么好东西。季节好的时候一般可以分给一小碗米饭,外加一碗稀粥。冬天的菜地里一片荒凉,点缀些青菜萝卜,饭桌上只好以霉豆腐、豆腐渣、萝卜干、腌菜干等干菜为主,这些没有油水的东西,吃下去更饿得心慌。
晚餐更没有什么吃头。等待自己的又是红薯、米汤、红薯渣、荞麦糊等。其中以喝米汤为*,十碗八碗喝下去还不愿停嘴。有一次,我竟喝得几乎要胀破肚子,痛苦得蹲在地上直叫唤。这次暴饮的痛苦让我一辈子刻骨铭心。但晚上喝多了米汤容易尿床,为此不知挨过父母兄长和姐姐的多少责骂和挖苦。
冬天的夜来得早,来得长,去得慢。一盏油灯,四面寒壁,无以打发漫漫长夜,早早上床,布衾似铁,脚下冰冷,肚里饥饿,难以入眠。想到第二天吃食仍然无望,更无法入睡。卖火柴的小女孩尚且能够梦见烤鹅,而那时的我却连做美梦的基础都没有。
我这是在忆苦思甜吗?但我竟迷惑于苦和甜的标准,过去饥寒交迫自然是苦的,现在茶饭不香自然也不能算是甜的,那这算是什么人生呢?
寒气逼人的早上
印象中的童年四季赤脚,到了年底,大人给他们的孩子一人做一双布鞋,这就是第二年全年的用鞋。每天早上起床,不许穿鞋,光脚下地,那双布鞋就留在了床边,直到晚上,双脚才与它第二次见面。整个白天,这双脚板,屋里屋外,上山入水,泥里粪里,到处留下足印,傍晚时分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把脚底板中的刺,能挑的挑出,挑不出的忍着,等来日自行变成皮肉的一部分。喝完稀粥,咽饱红薯,捡出床边那双布鞋,打几勺水搓掉脚底的泥巴和粪迹,擦干,穿鞋趿拉着上床睡觉。这双脚每天与布鞋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短,只充当从水桶向床板过渡的桥梁。
也许是现在日子过得太舒适,总觉得儿时的冬天比现在冷,霜冻比现在多。早上出门干活不愿脱鞋,总是被大人斥骂一通,说我是败家子,不知道爱惜东西,现在穿烂了,看我冬天穿什么。只好恋恋不舍地把鞋留下,十个脚趾使劲往地上掘,拱起脚背,尽可能减少脚底板与地面的接触,好缓解寒冷带来的刺激。就用这姿势牵牛走向附近的山腰。被寒霜打蔫的野草已基本干枯,上面是一层茫茫白霜,一脚一脚踩上去,回头看见双双足印,那是用脚底的余温融化霜冻后的痕迹。每踏一脚就是一阵寒气同时涌上身来,于是被炭火烫了似的赶紧跳到旁边的石头上。石头上也好不了多少,一会儿,沁人的冷气又一阵阵涌上心来。天寒地冻,无处逃遁。看着旁边那头黄牛我可怜的兄弟,也冷得毛发蓬松牛皮抖动,无心觅食而四处张望。
我发明了两种办法来对付寒冷。一是用想象来驱寒,脑海里尽可能想象此时此刻家中灶下翻腾的稀粥、烫手的红薯和滚热的姜汤,以转移自己对寒冷过分的注意力。二是面朝东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升起的一轮红日,直看得眼前一片黑暗仍不放弃,此时奇迹发生了,慢慢感到一股热量进入了身体并灌注于双腿,与脚底上传的滚滚冷气互相抗衡。
因为衣不蔽体无以御寒,我冬天穿过爷爷去世后留下的长衫,那是清末的家乡农民衣服的款式。这衣服穿在我身上产生了喜剧化的效果,小丑似的打扮让我几个兄弟笑得前仰后合。因为无钱买布,我夏天穿过医院包扎伤口的纱布做成的汗衫,引来同班同学对我肆意的嘲笑,这对我的自尊心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使我多年来一直对他们耿耿于怀。更多的时候,我穿的是父兄身上除旧布新后留下的衣服。我年年岁岁穿破旧衣服的感觉,就像我现在每晚吃剩饭一样难受,这让我对穿新衣服的盼望顺理成章。*强烈的念头总是在年底出现,却年年以失望告终。母亲把父兄穿过的衣服拆开翻面,改造成适合的大小拿来应付我,这远远看上去就像新的一样,但我的痛苦只有自己*清楚。
由崇拜解放军进而想得到一件有四个口袋的衣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穿上它耀武扬威,这种愿望直到十四岁终于得以实现,这一年,我穿上涤卡中山装与几个哥哥平起平坐。父亲还在集市的小摊上买回几双人造革皮鞋,这让我平生**次体验了皮鞋带给我的自信。
高中三年的穿着比童年还要难忘。作为全县范围内选拔出来的尖子生,我在衣着方面没有得到父母的任何奖励,他们反而对廖日升进行了冷嘲热讽,原因是他给自己升学的儿子廖光山买了两双丝袜。“才考上个高中就这么娇纵,那考上大学又将怎样宠着?”父亲不知道我对那样的奖品梦寐以求。我带着父兄淘汰的衣物心情灰暗地来到土城中学。二十八年过去了,我对自己冬天的打扮仍记忆犹新:50年代父亲的一件颜色褪尽棉絮外露的棉袄,一双二哥给的又黑又黄的回力牌白球鞋,一条三哥给的短及腿肚的蜡黄色裤子,我这副滑稽可笑的行头自己浑然不觉。当我穿着这身打扮恬不知耻地满校园招摇时,招来了师生异样的注目礼,一只江西土狗竞把我当成冒然闯入的乞丐而吠我不已,旁边穿戴得体的表弟却安然无事。这让我**次让明白了狗眼看人的本义。
对新衣服的渴求贯穿了我的青少年时期。考上大学让父母异常慷慨地给我做了两条喇叭裤,买了两件新衬衫,外加一双真的牛皮鞋,也许还有两双袜子。这让我平生**次大刀阔斧地对自己的全身上下进行更新。四年的每一个寒暑假,我都有一身新衣服穿回校园。我还用自己勤奋得来的奖学金购置衣物。我一生的**件西装就是用奖学金买来的,这让我**次感受了这没有领子的服装带给我的自信。我还用自己挣来的奖学金买下平生**件棉袄,它陪伴我度过了六个寒冷的冬季,温暖了我一段孤独的岁月。
如今,家中昂贵的衣服挂满衣橱,我却很少染指,任由它们多年碌碌无为。我对它们已没有兴趣,而沉湎于那些早已灰飞烟灭的件件往事之中。
咱们从小爱劳动
现在学校里有一门功课叫做“劳动技术”,但在以前就叫做“劳动”。那时候,全校学生无一例外都是农民子弟,就连老师也是农民,教书只是他们的副业。在我们眼里,劳动无非就是种田莳菜砍柴养猪之类的活,技术含量极低,人人能做,哪里需要像现在这样,老师站在讲台上口泛白沫传授什么劳动技术?
那时候,我们上劳动课就是替学校干活。干得*多的活是捡大粪。猪粪牛粪狗屎大便甚至鸡屎全都捡,大家比着看谁捡得多,捡得多的受表扬。有时牛粪不能算数,理由是,与其他粪便相比,牛粪容易找,山上路边到处都是,一泡牛粪就是沉甸甸的好几斤,劳动者可以一劳永逸。而猪粪狗粪之类,即使找遍全村也捡不来多少。物以多为贱,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牛粪也算是粪,老师认为这就太便宜我们。另外,老师说牛粪的肥力太薄,不好肥田,扔到田里与一堆泥土没啥两样。有的老师处事比较灵活,若哪个学生非要交来牛粪,那就给他打折,即同样的斤两,只相当于其他粪种的一半。学校有这样的规定,学生自然不敢有意见。死沉死沉的一筐湿牛粪,手提着走几里山路到学校,*后却打个折,我们觉得划不来。
拾粪有窍门。我观察发现,三岔路口是猪狗经常拉屎撒尿的地方。尤其那些看家的土狗们,出门爱留记号,每次经过这里,踌躇着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就低下头闻一闻,然后毅然走自己的路。可惜这些记号总是很快被乡下人破坏,做了耕田种地的肥料。那时候,政府号召深挖洞、广积粮、反美帝、反苏修,备战备荒为人民。积粮需先积肥,所以那时全国人民拾肥的积极性很高,乡下到处游荡着拾粪的大人小孩,刚见路边一泡散发着热气和臭气的新鲜猪粪或者狗屎,一会儿就不见了。有人走路时无意发现旁边一泡屎,赶紧回家取来工具,宝贝似的拾起来,藏在家中的哪个角落里,或者干脆直接扔进自家的田地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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