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三年时间写一部三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对我实在是一种考验。我原不是那种要十年磨一剑的人,几天、几十天做不完一件事情,焦躁与不安就会涌动上来,人变得浮躁不堪,仿佛头被人摁进了水里,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写小说委实说不是一件上好的事情,下一人生如可选择,我怕不会再去选择这种职业。到了四十岁的时候,方才明白,职业对生命而言,是真的没有什么高下。人不过是生命的一段延续过程,尊贵卑贱,在生命面前,其实都是无所谓的。皇帝与乞儿、权贵与百姓、将军与士兵,事实上同来之一方,同去之一方,无非是在来去之间的行程与行向上不同罢了。就在这不同行向的行程中,我渐次地也才多少明白,所谓的人生在世,草木一生,那话是何样的率真,何样的深朴,何样的晓白而又秘奥。其实,我们总是在秘奥面前不屑一顾,又在晓白面前似懂非懂。草木一生是什么?谁都知道那是一次枯荣。是荣枯的一个轮回。可荣枯落到了我们头上,我们就把这轮回的过程,弄得非常复杂、烦琐、意义无穷。就像我们写小说的人,总不肯在艺术面前简单下跪,而要在艺术面前复杂地设法闪光,仿佛我们的人生果真也是艺术之一种;仿佛在生命面前,我们的职业与人不同,躯体也与众不同了似的。我想,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至少在生命面前,不该是这个样子。倘若任何结果都等于零的话,那么等号前的过程,无论如何千变万化,应该说都是那么一回事儿,不能不去在意,也不可太过在意。就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我说我下一人生,不愿再选择写小说这种职业。我想到了土地的耕作,因为耕作接近于我的某一种寻找。我是在将近四十岁时,在脱离开土地以后,在都市有了家小以后,在身体不能种地以后,想起来这种我的父辈、祖先及今日血缘上的兄弟姐妹都仍在从事的这种职业,其实对今天的我,是*好不过的了。我不是要学习陶渊明,我活到五百岁,读到五百岁,也没有陶渊明那样的学识,*重要的,是没有陶渊明那样内心深处清荚博大的诗境。我想实在一点,具体一点,因为今天我们生命的过程就这么实在、具体,活着就是活着,死亡就是消失。我们来到人世匆忙一程,原本不是为了争夺,不是为了尔虞,不是为了金钱、权力和欲望。甚至,也不是为了爱情。真、善、荚与假、恶、丑都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走来的时候,仅仅是为了我们不能不走来,我们走去的时候,仅仅是因为我们不能不走去。而这来去之·间的人事物景,无论多么美好,其实也不是我们模糊的人生目的。我不是要说终极的什么话儿,而是想寻找人生原初的意义。一座房子住得太久了,会忘了它的根基到底埋有多深,埋在哪儿。现代都市的生活,房主甚至连房子的根基是什么样儿都不用关心。还有一个人的行程,你总是在路上走啊走的,行程远了,连*初的起点是在哪一山水之间都已忘了,连走啊走的目的都给忘了。而这些,原本是应该知道的,应该记住的。我写《日光流年》,不是为了告诉人们这些,而是为了帮助我自己寻找这些。在人世之间,我们离社会很近,但离家太远,离土地太远。我们已经出行了这么多年,把不该忘的都给忘了;或者说,我自己一来到这个世上,从未来得及用心去思考这些,就已被匆匆地裹进了熙攘的人流,慌慌张张地上路走了。既然不知道原初人生的目的,也就无所谓人生终极要达到什么目的,浑浑噩噩,贪婪无比,到了想到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大几,已经直奔了四十岁的门槛。我想,我必须写这么一《日光流年》,必须帮助我自己找到一些人初的原生意义,只有这样,我才能平心静气地活在这个人世、社会和土地之间,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生命,面对自己、面对世界而不太过迷失。至于用三年时间写作,半年时间修改,这除了我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往年,再也不能对一部作品一气呵成的原因之外,是我发现了一个人对原初寻找的凄楚的愉快,我害怕这种凄凉的快感会很快从我身边走失,而使写作给我带来的安慰转眼间烟消云散。我不渴望写作,可我渴望我无力摆脱人世的缠绕和困惑时,写作给我带来的安慰。我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日光流年》不一定就是好作品,可我写完它之后,我将面对写作目瞪口呆而不知所措。这不是对写作的江郎才尽,不是对艺术的一种困惑,而是对生命原初寻找后的清晰的茫然和茫然的清晰。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把本可以快一些的写作速度放慢了下来,把先前一般不改稿子的习惯改了过来,把原来四十六万字的作品,一气压、删掉了近十万字。这不仅是说我想让《日光流年》更趋完美,我知道《日光流年》中的遗憾也许尽其我毕生精力都无法弥补,我这样修改了一遍,又修改了一遍,三易其稿,还是为了延续写作中那种寻找对心灵的安抚,对迷失的校正。
把《日光流年》交出手时,无人可以体会我那种完全被掏空了的感觉,那种心灵被悬浮的感觉,如果不认为是一种矫情,那时候能回到山脉的土地上去种种地,和我少年、青年时期一样的劳作一些日子,真的比读书会更觉充实一些。无论如何,《日光流年》的成败都已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我在四十岁前写了《日光流年》,我在《日光流年》中开始了我许多寻找的跋涉,又一次得到了类似土地给农民带来的那种写作对心灵的安抚。还有,就是悬浮的心已经开始慢慢下沉,我又可以继续写我别的小说了,开始又一次和种地一样劳作了。
**卷 注释天意
**章
嘭的一声,司马蓝要死了。
司马蓝是村长,高寿到三十九岁,死亡哐当一下像瓦片样落到他头上,他就知道死是如期而至了。他将离开这鲜活生动的人世了。在耙耧山脉的深皱里,死亡自古至今偏爱着三姓村,有人出门三日,回来可能就发现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谢世了。出门半月或者一个月,倘若偶然一次没人死去,便会惊痴半晌,抬头望望西天,看日头是否从那儿出来了,是否成了蓝色或者绛紫色。死就像雨淋样终年朝三姓村哗哗啦啦下,坟墓如雨后的蘑菇蓬蓬勃勃生。坟地里新土的气息,深红艳艳,从春到夏,又自秋至冬,一年四季在山梁上叮咚流淌。这是冬末初春,沟底的靠水柳已经有一滴滴绿气缀在枝头上,村里的杨树、槐树、榆树等,去年的新枝,今年也都绿粉淡淡了。村里有了潮润的暖气。山梁上的日色如薄金样浅下一层。醒冬的小麦,一片片挂在山坡上,仿佛落地的绿云样在风中飘悠摆动。芽发苗绿时候,正值死亡旺季,每年的这个月日,村里的蓝姓、杜姓或者司马姓,会如牲口般喉咙一疼就死了。死了就埋了。埋了就压根从人世消失了。村里除了几十年前的村长杜拐子,一向没人能活过四十岁。司马蓝三十九岁了,说到天东地西,也该轮着他死了。眼下,他正同他的五弟司马鹿,六弟司马虎,用绳子在司马家坟地丈量着,左拉右排,在地上用木棍计算,拿白石灰在地里划了几条白线,硬生生地挤不出他们弟兄三个的三房墓室来。
这是一面阳坡。坟墓从坡顶鹅卵石样朝着坡尾漫流,一浪一浪,依着辈份的秩序错落开来,*上的孤稀,是司马姓无可考的先祖,依次下来,坟墓成倍的增长,分别是他们从未谋面的曾祖爷、祖爷、爷爷和把他们养到少年的门里门外,便辉煌死去的父亲司马笑笑了。在父亲的左下,是他们活到十四、十三和十二岁同一天死去的大哥司马森、二哥司马林、三哥司马木。三位哥哥没有一个将个头长到三尺八寸高,可他们的坟地每一个都如成人一样占了半间房的地。现在轮到他们的弟弟来规划自己的墓室了,才叮当一下,猛地发现,这上宽下窄的坟地,无论如何难以容纳他们三个入土为安了。都怔怔地立在森、林、木的坟墓边,天长地久地默着不语,盯着脚下埋不了他们的墓地,如盯着忽然破土动工才发现盖不了房屋的狭小宅院,彼此望了一眼,叹下一口长气,六弟司马虎便由西向东,依次向森、林、木的三个墓地咬牙踢了三脚,对四哥司马蓝说,他娘的,大哥二哥三哥占大便宜了,儒瓜?比我们的墓地还大。
司马蓝不说话,和五弟司马鹿又拿起绳子在空地上拉排几遍,掐指算算,人死必有的七尺墓穴,森、林、木却占去了二丈五尺的宽敞,余下一丈八尺七寸,加上坟与坟间必有的尺五隔墙,还缺六尺地皮。再往前去,已是杜姓的坟地,下面是立陡的崖沟,不消说他们的三个墓穴是被逼得不够了。只好在这丈八的地上凑合出了三个白灰坟框。司马蓝站在靠西的一个坟框里,说这是我的去处。指着中间一个,说老五,这是你的家,又指着靠东和杜家坟地相邻的一个,说,老六,那是你的家了。司马蓝这么指说分划着坟地,像给村人指划分说几堆不值钱的豆杆、柴草或者红薯秧子。坟框在近午的日色里,闪着打眼的白光。弟兄三人立在各自狭小的坟框中,如同挤在相邻一排狭小的房里,惆怅着各自死后坟墓的狭隘,感到了坟框的白线如勒在脖子的绳索一样。这时候阳光爽朗厚实,在坟地无垠的寂静里,有如碎银落地的声响。对面的梁地上,小麦苗泛着青紫的亮泽,日光在硬了腰脖的麦叶上跳动不止。司马蓝的妻哥杜柏正悬在那边坡地放羊,蓝汪汪的羊叫声,连天扯地弥漫了整个山脉。杜柏在那蓝汪汪中享受着日光,仰躺下来,看着一本药书。一本《黄帝内经》。后来他就坐了起来,无休无止地看着这边争划坟地的司马弟兄。
杜柏小幼时跟着父亲杜岩读过《百家姓》,又读了《黄帝内经》,杜岩跟随着父亲杜拐子读过《三字经》,又读过《黄帝内经》。杜家无论如何也是村里的一房书香人家,医道门户。杜柏自力时就在镇政府当过通讯员,后来升为政府的办事员。因为三姓村是耙耧山脉*深处的一个自然小村,因为三姓村的人,在近百年来,渐次地人均年龄都不到四十岁,死就像日出日落,刮风下雨一样寻常而又普遍,所以三姓村就像疫区一样和人世隔绝着。杜柏是三姓村人,杜柏就从人世的乡里被派回来成了政府和三姓村的联系。村里人有时叫他杜联系。杜柏回到村里,一是放羊生财,二是煎熬益寿汤。杜柏的益寿药汤主要是枸杞子、鲜红熟桑椹、天门冬、枣泥、核桃仁和菊花,有的时候还加上一点淮山药和黑芝麻。这药方是杜柏从《黄帝内经》上自己配搭的。杜柏每天都熬一锅红药汤,自己喝,也让妻儿喝。药苦。苦过了三姓村的人生,他媳妇便先自不再喝了。“就是明儿天喉堵症死了我也不喝啦。”他媳妇是蓝百岁的七闺女,蓝四十下面*小的妹妹蓝三九,她不喝了,孩娃杜流便跟着不喝了。杜柏喝。杜柏自这药方搭配之初,至今已喝了十五年,早晚一剂,一剂两熬,坚持不懈,就像坚持着每天都去放羊一样。杜柏去放羊不是为了放羊,是为了到山上寻找在耙耧山脉本不生长的天门冬和黑野菊。是为了到山上冬天躺在阳光下反复地读《黄帝内经》,夏天躺在风口处想《黄帝内经》中的药方子。杜柏已经差不多可以把《黄帝内经》背下了,然杜柏仍然百读不厌。杜柏百读不厌对那喝了十五年的益寿汤却喝得不再经常了,因为按他的处方和他一样喝了十余年益寿汤的两个叔伯哥哥,分别在今年初的三月四月死掉了,一个活了38岁,一个37岁半。不消说都是死于喉塞。两个叔伯哥哥的死去,是杜伯开始对《黄帝内经》产生阴云密布的怀疑。因为怀疑,杜柏就更为关注着村人如秋来叶落一样的死去和《黄帝内经》上各类延年益寿的药方子。开始相信村长司马蓝十八年前领着村人到八十里外的县城以南始修那条全长60里的灵隐渠,如果几年前不突然停下工来,如今水渠已经通水五年有余,村人和叔伯哥哥们,饮用灵隐水,灌用灵隐水,也许他们不会哭着唤着问他:“能让我再活几天吗?”然后话音落地,人就凄然而去。也许灵隐水果然能让村人长寿到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岁哩,谁知道呢。
杜柏把《黄帝内经》用布包着,赶着羊群,开始往司马家坟地走过来。
司马弟兄依然地愁肠百结,他们仍分站在自己的墓框里,看着阔大到一面山坡都是墓堆的司马姓的祖坟,看每一层坟墓都是疏疏朗朗,轮到了他们,坟墓却挤得人肩疼喉紧。司马虎用手量了自己的墓宽,又了量了五哥司马鹿的墓宽。他发现五哥的墓地比他宽出了三寸。他说五哥,你家占了我半尺地皮。
司马鹿说:“那是我和你嫂子两个人的呀。”
司马虎一瞪眼:“三朝两日我媳妇死了,就不和我埋到一块啦?”
司马鹿说:“六弟,你和你媳妇都是小个儿,我和你嫂都比你们个儿高。”
司马虎猛然火了,踢起一把黄土落到五哥身上,说小个儿咋了?不是人了?
大哥二哥三哥三个人加到一块不到八尺高,三个人没一个正经娶媳妇,不都是宽宽敞敞嘛,为啥不把他们扒出来埋到一个坑里,把我们的坟墓放宽敞?司马虎怒怒喝喝,边说边走,满地血气的声音打着日光落在地上。从森、林、木的三个坟前过去时,他又在三个坟上连踢了三脚,仿佛他的墓地不够尺寸,都是因了他们的墓地尺寸太过,回到四哥司马蓝面前时,还唾星四溅地说,四哥你发话吧,你点一下头我就把大哥 、二哥、三哥的骨头挖出来埋到一个坑里去。
司马蓝默着不语。
司马虎扭过头来:“五哥,你同意吗?”
不等司马鹿张口回话,冷丁间司马蓝手起手落,一个银白的耳光掴在了司马虎的脸上,噼啪一下,坟地的空旷里,裂开了一条响亮的缝隙。司马鹿顿时呆若木鸡了。司马虎手捂着脸,目光又僵又直,如枯干的木头。他的唇上挂着哆嗦,怨气在嘴角青枝绿叶,像被人摘挂上去的一串葡萄,眼里的泪汪蒙蒙得仿佛要决塘的池水。从那池水里望过去,能看见他的两眼仇怨,被他青石板样的眼膜压下了。坟地里奇静无比,脚下萌动了的坟草,钻出地面和去年的枯草碰碰撞撞。远处晃动的村人,脚步声孤寂地响过来,又孤寂地响去。司马虎说,四哥,你快死的人了,我不和你争吵。你是老四,其实也是老大,还是三姓村的村长,我像驴一样听你一辈子吆喝,你死前我还听你的。你说吧,这坟地不够咋办?不能活着短命,死了还没有半间房墓。
司马蓝说:“这丈八墓地你们挖两个墓吧,我司马蓝不要墓了。”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走了。到森、林、木三个哥的坟前淡下脚步,站了片刻,便从坟群的缝里穿过去,像从森林里的小路走去一样,那高大的身躯,忽然间就缩短了一截,门板样的肩膀,也软微微地弓了起来。日光在他的肩上,如不断流着的水,脚下踢起的黄土、枯草,在半空里划出浊色的声音,又落在他的脚下。
司马鹿和司马虎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们看着司马蓝走到坟地中央时,一起叫了两声四哥,说人死了咋能没有坟地呢,咱们活着的弟兄仨,你先死坟地尺寸由你定不就行了吗。可司马蓝听了这话,既没应声,也没回头,自管自地径直着向前。于是,鹿和虎从身后跟来了,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说过的话,到穿过坟地追上四哥时,看见杜柏赶着羊群立在梁路上,就都站下来,让几十只羊围着他们转悠着。
杜柏说:“看坟地了?”
司马蓝说:“轮着我了。”
杜柏夹着他的药书把目光落花流水到后面鹿和虎身上,打量着他们,像望着两个问路的陌人,暗火似的目光从他们的黑袄上溜过去,有噼剥的声音留在他们的袄上和脸上。我早知道你们的坟地不够用,杜柏说,你们弟兄俩和村长争坟地,你们还算村长的弟弟吗?杜柏又把目光向上移,搁到他们的脸上去,说你们要还是村长的兄弟了,就到城里割卖一次皮,让他到医院做手术,不定能让他多活一年半载哩,能让他活着把灵隐水?引到村里了却他一桩心病哩。当然啦,杜柏说话又说回来,你们要不是他兄弟,就眼看着他哗啦一下死了去。
杜柏已经高龄到三十七岁半。杜柏懂中医。杜柏还是乡里往返村里的常年办事员。杜柏虽不像司马蓝那样事无巨细地主持村里的事务,可杜柏是三姓村文化和政策的像征,且谁家有病都得去找他,谁家的过年门联都要找他写。那一年杜柏去了一趟乡里,回来说乡里让田地责任到户了,土地就一夜之间分到各家各户了。一次杜柏说,农闲可以做些生意呀,就有许多家把核桃、红枣往镇上运着去卖了。在村里,司马蓝倘若是皇上,杜柏就是宰相了。司马蓝倘若是大将,杜柏就是大将帐下的军师了。他们默契共事,天衣无缝,加之司马蓝娶了杜柏的妹妹杜竹翠,许多时候,村人都看出来杜柏一张嘴,说的是司马蓝肚中的话。眼下,杜柏望着鹿、虎说话时,他的声音渐渐地软柔着,就像和他们商量样,又像替他们的哥哥司马蓝来求他们样。司马鹿和司马虎听着就把目光移到了司马蓝的脸上去。他们看见哥哥司马蓝也一样地在看他们。在坟地时司马蓝那红喝怒斥的目光没有了,眼下他满脸都是和坟地一样的灰凄色,目光枯枯萎萎,如同冬日里渴求日光和雨水的衰枝败草。有个米粒黑点在他露出棉花的袄领上爬动着,也许是虱子,也许是日暖出窝的小飞虫,它的脚步声如飞起的麦壳影儿在地上缓缓慢慢移。司马鹿盯着那爬动的小黑点,叫了一声哥,说哥你真的不想死?说你要不愿死了我就到城里去卖一次腿皮送你住院去,可我就怕钱花了,人反而死得快捷了,说这几年村里不是有几个卖房卖地去做了手术吗,做了手术反倒不出仨月就人财两空了,到时候人财两空你更后悔哩。司马蓝不言不语,脸上的灰凄依然又沉又厚。杜柏把目光从那脸上溜过去,说虎,亲哥弟兄一场,来人世走马观花一场,死马也该当活马医,何况人家说县医院有了新机器,虽然贵一些,可却是专门为做咱这号手术备的哩。于是,司马鹿长默不语了。司马虎看了一眼羊群,又看了杜柏,噼啦一下把目光尺子样打在司马蓝脸上去,盯着那张脸就像看着他一字不识的一页书,待杜柏的话飘落在地,他就硬硬梆梆含怨啧怒道,说四哥你要不想死你就早说呀,何苦领着我们来坟地划半天。不就是到教火院?割一块腿皮卖掉嘛,我左腿上没好皮右腿上还有手巾大的一块呢,司马虎说着拍了一下右大腿,说四哥你说一声就是了,犯不上为坟地打我一巴掌,犯不上好像是我和五哥让你得了喉病,是我们逼你去死样,不就是在右腿上割一块皮子卖掉嘛。
司马虎说:“我们明儿就去卖皮行不行?”
司马蓝久久远远地沉默着,他在灰黑厚重的沉默中转过身,跟着白色的羊群朝村里走去了。村里已经有午时的炊烟舒缓袅袅地升上来,人间的气息馨香烈烈地扑进他的鼻子里。就是这一刻,那个惊天动地的念头又一次轰轰隆隆地在脑里城墙倒塌一样响起来,人世悲剧的血色大幕云开日出地拉启了。
人生无非两件大事:忙着活,或忙着死。有时候,挣扎地活着比决绝地死去,需要更大的勇气。一本教会我们好好活着的书与茅盾文学奖擦肩而过的巅峰杰作。
司马蓝是村长,高寿到三十九岁,死亡哐当一下像瓦片样落到他头上,他就知道死是如期而至了。他将离开这鲜活生动的人世了。在耙耧山脉的深皱里,死亡自古至今偏爱着三姓村,有人出门三日,回来可能就发现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谢世了。出门半月或者一个月,倘若偶然一次没人死去,便会惊痴半晌,抬头望望西天,看日头是否从那儿出来了……
阎连科,著名作家,1958年出生于河南嵩县,自小放牛种地,高一辍学,1978年应征入伍,1982年提干,1985年毕业于河南大学政教系,1991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1979年开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情感欲》《日光流年》《坚硬如水》《受活》《为人民服务》《丁庄梦》等8部;中、短篇小说集《年月日》《黄金洞》《耙耧天歌》《朝着东南走》等10余部;散文、言论集5部;另有《阎连科作品大系》12卷,共计500余万字。曾先后获第一、第二届鲁迅文学奖,第三届老舍文学奖和其他国内外文学奖项20余次。其作品被译为日、韩、法、英、德、意大利、荷兰、西班牙、葡萄牙、塞尔维亚、外蒙古等10余种语言,在近20个国家出版发行。2004年退出军界,现为北京市作家协会专业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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