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长篇小说藏本:汾水长流 节选

八章
周有富虽然一夜没有睡好觉，但是第二天天刚闪亮，他就起身
来，催撵上儿子和尚、女儿红莲和她妈妈，下地割麦子去了。
周有富家麦地就在河畔杏园的东面。一家四口人还没有走到
地头，就已看见杏园南面农业社的麦地里，早有一伙人割开麦子
了。周有富是一见农业社的人就有气，一见了农业社的庄稼就冒
火。因为去年办社时，他曾经夸过海口，论作务庄稼，他看不起农
业社里的那伙人。他一心要和农业社较量较量，收一季好麦子，再
收一季好秋，收秋以后，他计划再添一头骡子，好让入了社的人也
眼红一下，特别是去年和他在一个互助组里的那几户。可是，眼面
前摆的事实，却全然不像他想的那样。春天遇到霜冻时，农业社动
员了全社的人熏烟防霜，麦子没有遭受霜冻；春旱时，农业社又开
渠引水，把麦地灌了个饱，随后又饱饱地追了一次肥。因此，每逢
他走过农业社的麦地，看见那一片子饱穗满的麦子，看见那重甸甸
摇头晃脑的麦子，心里就生气。而他自己的麦子呢，今春霜冻时虽
然也防备了一下，没有受了大害，可是到干旱时，终因为水没有浇
足，又没赶及追肥，到如今，那麦子就显得有些干瘦，显得轻飘飘的
不够分量了。于是，农业社的好庄稼也好像碍着他的事似的，他路
过农业社的麦地时，竟生气地往麦地里唾一口，有时还要骂一句：
“扶胜不扶败的贱东西!”
到开镰割麦的时候，他领导的互助组里又有好几家合不来了。
谁也争着要先给自己割麦。他却一定要大家先给他割麦。他说割
完他的麦子，也好用他的车马给组员们拉麦子、碾场、翻地。组员
们呢，因为迁就他的车马，一春季都是按节令先给他安种、锄耧。
眼看到广这“龙口夺食”的麦收季节，他的麦地又多，错一天，就怕
把他们到口的麦子耽误了。因此，周有富再用管饭顶借粮，再用喝
酒、吃油糕的办法，也糊弄不来他们了。就是那老实的吴老六，也
一早晚躲到自己麦地里，怕见他的面了。结果只好大家散伙，各家
先给各家割麦。
昨天晚上，周有富又听说红莲不愿意嫁给自己的儿子和尚，心
里自然更不痛快了。庄稼不如意，发家立业不顺心，互助组合不
来，儿女的亲事办不成，真是事事不如意，件件不顺心。因此到了
麦地头上，他二话不说，弯下腰就沙沙沙割起麦子来。好像麦子也
和他过不去似的。一会儿又发恨地往镰刀上唾一口，镰刀也不快
了。
杜红莲也是一句话不说，只是弯下腰割麦。反正她心里已经
有了老主意，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主意一定，她也就不怕什么，
不犹疑什么，不想什么了。她也再不愿意看见这家里的人了。她
不愿意看见周和尚那可怜的呆愣相，不愿意看见周有富那凶煞恶
脸，也不愿意看见她妈那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这时惟一的思
想，就是千万不要因为同情妈妈而动摇了自己的决心。
可是，杏园南面那一阵阵的农业社社员们的说笑声和唱歌声，
却老是往她耳朵里钻。特别是在那快活的歌声当中。她老是觉得
有郭春海的声音。“唱什么呢，人家在这里憋闷死，他倒那么高
兴!”但回头又想：“这能怨他吗?”她一想到这家庭里的苦闷，看到
农业社那伙年轻人们的快活劲儿，心上就是一阵烦躁。心里一烦，
什么也觉得不对劲了。连她心爱的那两条长辫子也觉得拨拦人
了。她刚把这根辫子甩到背后，那根辫子又掉到脸前，碰在镰把
上，她一生气，就把两根辫子捆盘在头上。可是，一抬头，却看见她
妈和周有富父子早跑到前面，心里一急，又是一头一身汗水。
红莲妈见红莲落在后面，出了满头汗，心里真是疼怜。周和尚
是个小伙子，自然割得快，早跑到头前去了；她自己因为割的是单
垄，所以也能和周有富相跟上；而红莲呢，大热天，心上又不痛快，
她只怕女儿上了火闹病。有心说歇一阵吧，一看周有富那凶眉恶
眼的脸色，又不敢开口。割到地头上，又回头看了看落在后面的红
莲，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了，这才使了个大胆，对周有富说了句：“歇
一阵吧。”但周有富抬起头来往南看了看，大约是看见农业社割麦
子的人们还没有休息，或是看见农业社的车马过来了吧，所以他就
说了一声：
“再割一阵再歇。”
这时，农业社往村里运送麦子的牛车、马车已经走过来了。赶
车的郭守成、张二货等几个社员路过周有富地边，很想显耀一下农
业社的优越性。周有富再富裕，再有车马，能有这么多车马往回运
送这么多麦子吗?他们得意地连声响着鞭子，高兴地大声吆喝着
牲口。跟车的郝同喜也不甘沉默，就笑着和周有富打招呼：
“有富哥，看把你们累成甚了，歇一会儿吧!”
周有富没好气地回道：
“没有工夫!”
郝同喜故意问道：
“呃，这大忙时候，怎么还是你自家割麦子?你们互助组的人
呢，我看也成了鸭子过河——咯咕咯(各顾各)了吧!哈哈…”
周有富更生气了：
“种庄稼是靠粪土、凭本事，依仗人多顶什么事!”
“啊，说了半天，你还是不服气农业社吧!有富哥，你看农业社
的麦子怎么样?”郝同喜指指车上的麦子，又指指地里的麦子，周有
富自然是不愿意看，也不愿意回话，郝同喜就接着说道：
“农业社不单是麦子收得好，嘿，好的还在后头哪!收完夏我
们就扩社，社大了我们就要使唤拖拉机啦!怎么样，有富哥，我看
你就认了输，收完夏入社吧!”

中国当代长篇小说藏本:汾水长流 内容简介

新中国成立至一九六六年，是我国长篇小说创作出版的一个高潮期。十余年间，有大批作品问世，其中数十部影响广泛，极一时之盛。这些作品坚持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原则，以满腔热忱和质朴的表现方法，讴歌了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及社会主义建设等不同历史时期我国人民艰苦卓绝的奋斗历程和蓬勃向上的精神风貌，代表了那一时期我国长篇小说创作的*高成就，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它们以特有的魅力，影响了几代读者，经历了时间的淘洗，流传至今。为了较完整地展现当代长篇小说发展的源流和那一时期的长篇小说创作面貌，我们特编辑出版“中国当代长篇小说藏本”丛书。
一、丛书以我社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版的“长篇小说选拔本”和九十年代出版的“红色经典”系列作品为基础，尽可能地集纳更多的优秀作品。
二、丛书作品出版时间，大致在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六五年之间，个别多卷本作品的出版过程较长，超出了这一时段。
三、由于多种原因，一些作品曾有多种修订本，此次出版，选其较优版本，并参照其他版本进行校勘。
四、谨向对丛书出版给予支持的作者、作者亲属和有关出版单位致以谢忱。

中国当代长篇小说藏本:汾水长流 作者简介

胡正，1924年生，山西灵石人。1938年参加晋西南吕梁剧社，曾任延安鲁艺部队艺术文学院学员，重庆《新华日报》副刊组副组长，山西省文联秘书长，山西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名誉主席等职。1943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汾水长流》《明天清明》，中篇小说集《几度元宵》，短篇小说集《摘南瓜》《七月古庙会》，散文报告文学集《七月的彩虹》等。
《汾水长流》，1962年6月作家出版社（时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牌）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