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崎藤村(1872—1943),日本现代著名诗人、散文家和小说家。他一生著作丰富,除诗歌、小说外,他还留下了大量的童话,散文随笔作品,主要有《千曲川风情》、《寄自新片町》、《问大海》、《饭仓通讯》、《浅草通讯》、《待春》、《桃的水滴》、《巡礼》等。 《岛崎藤村散文选》包括《千曲川风情》和《静静的草屋》两个部分,充分展示了藤村散文的艺术风格。
岛崎藤村系日本现代著名作家,其散文精深厚重,用语讲究,表达了作者对大自然的眷恋之情,富有浓郁的田园生活情趣。
圣诞之夜和第二天,我是在长野度过的。我接到长野气象站一个技师的邀请,为了去会见这位陌生的人,从小诸出发,透过车窗,我数落着经过了田中、上田、坂木等车站,来到长野。这次旅行的目的之一就是想看看这里的气象站。我实现了这个愿望。
雪国的圣诞节,雪国的气象站,我只要这么一说,就会引起你的某种想象吧。不过,我把这些介绍给你之前,想先向你说说这里的山野是如何被大雪所掩埋的吧。
每年十一月二十日前后可以看到初雪。一天早晨,我在小诸的家里一睁开眼,想不到下起大雪米了。盐一般的细雪降落着,聚积着,是这个地方的特点。也许周围的景物变得一片纯白的缘故吧,我的眼睛看上去似乎带着一些青色。早晨过往的行人,木屐齿沿着积雪在路上艰难地行走,这和暗夜中的行人没有什么不同。一群群用红毛毯裹头、脚穿草鞋的小学生,民家屋檐下悄然而立的鸡群,车站里满载货物的车上也堆积着雪……看到这些,就感到雪仍在不停地下着,下着。我看到怀古园的松枝上挂着积雪,不时崩落下来,扬起濛濛的白烟。我看到谷底的竹林尽皆倒伏在草上了。
驶往岩村田的马车从这雪中出发了。马车夫吹响了喇叭。披着薄草帘子的马背湿漉漉的蓬乱的马鬃滴着雪水。马车的轮胎开始滑动,雪路上响着咋咕咋咕的声音。埋着白雪的道路中间,可以望见一条被来往行人踏出的红土路面,曲曲折折地绵延着。每家出来扫雪的人混杂在一起。只有在这地方才能看到如此的光景。
薄薄的雾霭笼罩着雪后的城镇。有一天黄昏,我看到天晴了,走出门口,几粒冰冷的东西啪啦啪啦掉在领口上。又下雪了,我不由摸摸头发,看样子是雾,实际上却是细小的雪霰。经过两次打扫的路面,又积上一层薄薄的白色。入夜,时时听到屋外有吧嗒吧嗒抖落木屐上积雪的声响,想是有客来访了,结果却是过路的人。我为此甚感惊异。
雪晴了,黑暗之中也可以辨认出道路来了。街上行人的提灯映着夜雪,光怪陆离,看上去美似图画。
瞧,我把此地落雪**天的情景告诉你了。你想象一下这雪尚未全部消融之前的情形吧。尤其是寒冷的日荫里,庭院,北侧的屋顶,总是残留着一些雪,积了又积,冻结起来,直到开春。
然而,单是这一点,我还没有把居住在雪国的感受充分传达给你。大雪来临的第二天,屋顶已堆积一尺多厚的雪,檐头垂下来细长的冰凌柱,院中的苹果树也倒伏了。鸡声听来又远又细,仿佛一切都被倾压着一般。
下雪的第二天,北边的窗纸也定然明亮起来,透过灰色的天空,太阳照射下来,含着雪光,熠熠生辉,看上去令人目眩。檐下的滴水声从早到晚地响着,使人感到单调、无聊和寂寞。
来到小诸城后侧的田野里一看,浅浅萌出的绿麦全被白色掩埋了。冈峦起伏,仿佛飘荡起一道道雪浪。田地间低矮的石垣上,显露出大大小小的石头,那低垂着的发黄的草叶依然可见。远方的森林,干枯的树梢,一带的人家,这一切看上去都浸上一层深深的柔和的铅灰色。这种铅灰色,如果稍带些紫色,我会说这是未来色彩的基调。这朦胧的色调将人的心带向那难以名状的缥缈迷离的世界。
第三天,我又去了鹤泽的山谷。太阳猛烈地照耀到我身上,四周反射着雪光,令人不堪忍受。我睁开眼睛也看不清东西。通过这眼花缭乱的地带,我越发感到灼人的目光反射带来的热力。那里的地势渐次向谷底沉落,形成了没有高低差别的田地和桑园。一段段沉落下去的地层侧面,覆盖着焦褐的枯草,有些地方裸露着红黑的泥土。高处的红土地上是枯萎的桑园,积聚着起伏的白雪,在日光下闪耀。越过这道巨大的波浪,可以看到蓼科山脉,日本阿尔卑斯的远山也遥遥在望。这一天,我听到了千曲川浩大的流水声。
就这样,融化的雪又骤积起来,显露出的泥土路面又被覆盖。进入十二月,连续都是阴沉的天空,日光照射下来,渐远,渐薄,周围成了半冻结的世界。高高的山峦裹在风雪之中,很少有几天露出全貌来。小诸车站上的水管里涌出的水,变成了粗大的冰柱。即使小诸不下雪的日子,看到从越后方面上行的火车顶篷一片白色,就想到那边下雪了,将近冬至的时候,既像雪花又像水珠一样的东西,如细丝悬浮于寒冷的空中。日落之后,这种萧条的景象更加触动我的心胸。这时节,檐下的冰凌越来越长,有的长及尺余,雪水经过草葺的屋顶流下黄浊的水滴,冻结起来,看上去如褐色的长剑。庭院里的雪积了又积,不久便高过回廓。雪堆里露出石南木来,那叶子看上去也是寒颤颤地耷拉着,唯有顽强的花蕾硕大而又坚实,附着在枝头。如同土壤里冬眠的昆虫一般,每当寒气侵入的晚上,我的身体就缩成一团了…… 我冒着这样的严寒和冰冷的气候,想象着同未识的人们相逢的快乐,在圣诞节这天晚间进入了长野。来到那位气象站技师家里,主人原来是个青年。我们围着地炉谈气象学,谈文学,引经据典,心情十分愉快。我们还谈起了拉斯金在《近代画家论》一书中关于云的研究。拉斯金先是把云分成三层,又把云分成九层,人们对云的形状的研究取得很大进展。主人正说到这里,一位女宾来访了。
听主人介绍,这位年轻的妇女是牧师的夫人,和主人是亲密的朋友。
她笑起来很是快活。听说当天晚上要唱圣诞歌,还有夫人亲手做的东西。
不久,庆祝圣诞祭的时刻来到了,我们结伴走出了技师的家门。
我被领到一座教堂式建筑物前边,这里正当斜坡的中途。我来这里,经过许多残留着积雪的灰暗的街道。我和技师一起时时驻足于冰冻的道路上,倾听后面腾起的女人们的笑声。那开朗而快活的笑声,震荡着寒冬的空气,令人更加想起雪国的圣诞之夜。后来我还听说,那位年轻的牧师夫人曾经跌了两跤。
红红的灯火从教堂的窗户泻出来。我和聚集在那里的众多的孩子一起,送走了乡间圣诞节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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