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地说,这一本用文字绘成的寒江雪,本该挂在画廊里标明“非卖”。出山泉水,涓涓长流,也不知流向谁家庭院、何处池塘,不知能洗涤谁的尘心,照见谁的无成见有趣味的面容。??历经沧桑之后,这仍是我偏爱的一本书。——王鼎钧用流逝去刻画出来的永恒,也许才具有真正无限的力量,正如我们在《邂逅》之中所看到的那样,当女子宁谧的背影被她的饮泣所打破的时候,表面上的美即被定格在“邂逅”的一瞬了。“情人”一瞥之后,惊鸿未绝,仍是沧海桑田之变——恐怕也只有王鼎钧的笔才能化此骤变于微风细雨中,留一个缠绵的背影,再赠予怅然若失读者了。如同一卷残诗那般,悸动是瞬间的,戛然而止的,正如太跌宕太劳累的人生。而白驹过隙之间,作家仿佛是一位醒客的执笔者。举世并非浑浊,而只是太过绚丽,忽而又太过苍茫。对于历史的观点,也许每个人的感情也是骤变的:《情人眼》中,是一个凄婉却规避不了龌龊外表的故事——沦落的贵族,奴性,等级的残存,流亡之中所要面对的冷眼,卑微的生存,这一切遮掩在历史表面的东西,都一一被作者的笔锋穿透。结尾,我们看到裸露在众人眼前的一幅背景图,单一纯粹的悲怆基调,原来一直就在文字的背后。“情人眼”,不仅仅是“爱人之眼”,也是看待整个人世的“有情之心”。因此有注目人潮,想象重逢的深切悲喜,也有目睹一棵树被无情地砍伐、一只狐狸被惨然碾压后的迷乱冰冷,以及捕鸟和“娘娘与太监”故事中对人性的省思及对世事的洞察同情。从“无情”中觉出“有情”,这是本书的真谛所在。
用流逝去刻画出来的永恒,也许才具有真正无限的力量,正如在《邂逅》之中所看到的那样,当女子宁谧的背影被她的饮泣所打破的时候,表面上的美即被定格在“邂逅”的一瞬了。“情人”一瞥之后,惊鸿未绝,仍是沧海桑田之变——恐怕也只有王鼎钧的笔才能化此骤变于微风细雨中,留一个缠绵的背影,再赠予怅然若失读者了。如同一卷残诗那般,悸动是瞬间的,戛然而止的,正如太跌宕太劳累的人生。而白驹过隙之间,作家王鼎钧仿佛是一位醒客的执笔者。举世并非浑浊,而只是太过绚丽,忽而又太过苍茫。对于历史的观点,也许每个人的感情也是骤变的:《情人眼》中,是一个凄婉却规避不了龌龊外表的故事——沦落的贵族,奴性,等级的残存,流亡之中所要面对的冷眼,卑微的生存,这一切遮掩在历史表面的东西,都一一被作者的笔锋穿透。结尾,看到裸露在众人眼前的一幅背景图,单一纯粹的悲怆基调,原来一直就在文字的背后。
《情人眼》:
我喜欢看地图。我可以从图里找到你。图上一片均匀鲜明的苹果绿,恰像我们坐过的草地。我不看棋子一般的黑点,只看棋盘上的空隙,因为你在那空隙里。
告诉你,地图这件东西要多神秘就有多神秘,它可以把你的故乡你的国家排在平面上,缩进你的口袋里,让你带着千里万里奔走,再大的城市也不过是一个黑点,一个像蚕子一样的圆点就掩没几十万人,遮住多少高楼大厦。像你住的小镇,还不够聚成图上的一个点呢!镇太小了,那个被称为地理学家的魔术师,只好把你丢弃在一片绿茫茫里。那里本是你一向喜欢的草地,我不放心的是,春草可年年仍绿?春风可年年仍柔?啊,绿啊绿,绿得我想卧下去吃草,想长眠在根下土中不再起身,在昏黑潮湿中等着听你踩下来的脚印。每逢我这样想的时候,地图上那些碍眼的点,碍手碍脚的线,一律忙不迭地向后退,向后退,退出我的视界,绿色的平面随着放大,放大,放大,接地连天,再没有别的影子。我能看清地上每一片叶,叶上每一颗露,露里每一个你。绿将我包围,将我覆盖,将我深埋于万丈之下,你在万丈之外缓缓行来,我能感觉到你的压力,知道你踩弯了什么草,踢碎了什么花。我知道你的裤管离脚面几寸,知道你会在我头顶站住。
就是这样,我被埋葬了许多年。
听说某大学的图书馆里锁着一部地图,不轻易打开。我偏偏想看,想得要命。告诉你,我终于看到了!我只看到跟我们共同有关的那一部分,当然,已经够了。这部地图真详细,你住的小镇,我住的小镇,赫然画在上面,而且有一粒仁丹那么大!像我们年轻时畅销的红粒仁丹!镇外的小丘、小河,也画得清清楚楚。小河在镇外流过的时候不是转了个弯吗?我们不是常常在水弯里走来走去吗?连那个水弯都画出来了。当时,我简直以为我已经死了,我的灵魂回去了。
那条小河现在怎么样了?想到它,我觉得渴,渴得要命,想拼命喝水,而且只想喝那条小河里的水。
我们是喝它长大的。它是云的镜子,鸟的镜子,我们的镜子。当我们懂得为人生哭泣时,我们的眼泪大部分是落在河里。我们能看得见自己哭泣的模样,看得见泪珠在跌入河水之前*后的闪光,看见水面的淡妆被泪击碎时那一阵美丽的扰乱。哭泣之后的渴是真正的渴,于是我们掬水而饮,饮自己的泪,也饮对方的泪。
对着地图,对着河,我渴,我的泪潸潸而下。渴中流泪是真正的悲酸。在大学图书馆幽暗的一角,我哭到打铃下班。愈哭愈渴,不能相信自己体内有那么多的水,一定是血变成了水再流出来。上帝恕我,我一时粗心,淹了那本珍贵非凡的地图。管理员跑来斥责我,像呵斥一个小孩子。他们宣判,我永远不能再到这里来看书,这是很严重的处罚,不过,没有关系,我完全不想再看别的书,我已看到自己的梦,自己的魂。告诉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说,医生,我头痛,痛得难以忍耐,难以形容。好吧,不要心急,我们来研究研究你的病情。我脱光上衣,任凭他们敲敲打打,听诊器冷森森怕人,蓦然贴在肉上,像冰刀戳了一下。照x光的时候,那样的设备,那样的姿势,都是躺在砧板上的鱼。后来,他们在我头上摸索,找出每一根血管,在每一根血管外面贴上一根电线,所有的电线通往一座机器。他们让我想,让我惊惶,让我愤怒;让机器在我的各种不同的情绪下画出连绵不断的乱纹。
好啦,你回去吧。
我的病怎么办?你没有病。
没有病怎么会头痛?完全是心理作用,你以为你有病。你希望你头痛。
你们这些庸医,你的鬼话!我要继续寻找,找*高明的医生,找*好的医院。因为,当初分别时,你再三叮咛:身体要保重!终于,我找到一位脑科专家。他问:“你是不是喜欢东想西想呢?”他的语气那样随便。使我微感不快。我说:“我思想的时候,是很严肃的。”“当然!”他昕出我的语气中带一点纠正,并未介意,“你想得太多,太严肃,头部的肌肉太紧张,于是头痛;你是头部的肌肉在痛,这是仪器检查不出来的。”亲爱的大夫!你完全对了!我的高兴和感激,简直可以塞满他的诊所,如果我是个美女,一定跳起来吻他一下。我天天想你,朝朝暮暮思念你,这思念,附带产生了多少追悔、多少忧虑、多少恐惧、多少空虚,我才会头痛的啊!只有我的头部肌肉才知道我多么想你!只有这位脑科专家知道我多么想你!
……
《情人眼》是我收藏王鼎钧的唯一一本书,刚看到书名时想着只写痴男怨女的缠绵之情,没想到王鼎钧先生的胸怀是博大的。《情人眼》书名截取“情人眼里出西施”前三字,但他又引申其义,在这里“情”是“万物有情”的“情”,“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紫蓝色的书皮,很简单。书虽说不厚,但里面的故事却厚重的压在人心里,重的挪不开,搬不动。哪篇都是悲悲切切的,王说他起初是借别人的遭际渲泻自己的痛苦,后来是记别人的痛苦忘记自己的痛苦。一棵大树的命运,一落魄的风尘女子,一只孤独的鸟,一末代娘娘与一太监的鲜为人知的处境,都收入了有情之眼,读着读着也会感动的忘记身在何处。王鼎钧是睿智的,他说他是“心情微近中年”里才写抒情的散文,他写这本书是愿大家以有情之眼,看无情人生,看出感动,看出希望,可以说他的确是做到了。他把书中的观者描写的冷漠无情甚至麻木,书中的观者看不到主人公的伤口,在《最美和最丑》这篇文中,一娘娘与一太监在新社会里相依生存,他们在观者面前没有掉过泪,而在夜里,当娘娘把手饰盒中的手饰拿给太监换钱去时,太监失声痛哭,太监的眼泪只有娘娘看得见,书外的观者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他们的泪,卖一次手饰哭一次,这悲恸震撼着读者的心,我想没有谁会不动同情之心的。书里书外无情对有情,这正是作者的目的所在,王鼎钧从书中站了出来,成了一名观者,真要赞一声。在序里他说“无情不似有情苦”,但“无情何必生斯世”?是呀,若世上每个人都有双情人眼,活着该是多么轻松从容呢。喜欢吴兵书评中的结束语,“读《情人眼》,总觉得唤醒了某一幅沉睡已久的图画。是什么呢?想来,是秋日高远的蓝天上南去的雁阵。雁已去,而清朗、悠远的鸣啼却留在了仰望者的记忆中。王鼎钧先生所抒之情,恰似长空雁鸣的余音,袅袅不绝……”
王鼎钧,山东省兰陵人,1925年出生于一个传统的耕读之家;1949年到台湾,服务于(台湾)中国广播公司,还曾担任过多家报社副刊主编;1979年应聘至美国的大学任教,之后定居纽约至今。王鼎钧的创作生涯长达半个多世纪,著作近四十种。从六十年代早期的作品到1975年《开放的人生》,再到八十年代初期《作文七巧》,其“人生四书”、“作文四书”等作品在台湾销行极广,至今不衰。自七十年代末期起,王鼎钧开始了《碎琉璃》等独树一帜的文学创作;1988年《左心房漩涡》出版之后,更被誉为“当之无愧的散文大师”。从1992至2009年,王鼎钧历时十七年陆续发表“回忆录四部曲”。这四卷书融人生经历、审美观照与深刻哲思于一体,显示一代中国人的因果纠结、生死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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