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1946-离乱十年 节选

nbsp; 读 者
(新版序)
日本侵华战争造成的社会动荡，影响和改变着当时几乎每个中国人的命运。《离
乱十年(1937—1946)》，是先母黄哲渊以知识女性的人文质感，对全民族抗战期间从
沦陷区辗转于抗战区，再到大后方途中，播扬个人“始自萍水之缘，终于室家之好”的
情思踪迹和人生心语的纪实回忆录，也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后期中国此类题材出版中
少有的一部长篇自叙传。
本书一九四八年在青岛初版时，鲜为他人写序的文坛名宿王统照先生曾欣然以
“常谈”作序，有“使人读去不易释手”之赞誉，还有人谓“普天下有情人读其书者，亦必
妒羡”的口碑。它既是个人历史，又是时代的记录，虽不是小说，却胜似小说，更堪回
味，可读性很强。它因题材开拓和表达知识女性的真诚及生活情趣，曾一度在岛城昙
花一现。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有去台返青省亲的耄耋老人，对这些并非过眼云烟，
尚印象深刻，仍能追忆。历史的天空风来雨过，这次继上海古籍出版社着力推出先父
长篇《神州游记(1925—1937)》之后，为促合璧，并尽人子之责，本书尝试再版。
由于作者的个性化特色，本书别开生面，这是无法再生的亲历者的文化资源。它
的再版*终将成就先父母拳拳在念的未竟夙愿，也算告慰先人的在天之灵，但其意义
的非凡之处，绝不在个人，而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品位认同。
先母一九三七年夏毕业于上海光华大学文理学院教育系，授文学学士学位。出
于对家庭和社会责任的人生价值取向及东方文化传承，她把报效社会和教育子女作
为生活的动力，并在公务余暇，倾注精力，将民族危难时期个人对生活的体察和经历，
笔记下来。可以肯定的是，这只是人生的真实场景和囿于社会角色的纪实文字，当然
不可能苛求当时的她用文艺小说形式去映现国难年代民族痛苦和创伤的全部。尽管
时代悬隔，生活在不同时期、不同经历的读者，可能会对这以家庭氛围为基的陈迹著
述，各有解读，但透过对遥远而陌生时光的体味和实录阅后的感知，人们今天仍可从
中回溯搜寻到纷乱动荡时代里亲情的珍贵和无价，以将个人的境遇转化为民族的共
同记忆。往事并不如烟，前事不忘，痛定思痛，意尤深远。期盼这些铭刻在胸、难以磨
灭的历史记忆，能为激励实现民族凝聚、警示勿忘国耻，提供点滴启发。
对飘逝在时代星空的昨夜星辰昨夜风，人们关注的也许并不在于它有多么大的
想象空间，因为一个社会细胞毕竟难以包孕吴越。纵观现实，个人的小命运往往随着
时代脉络的伸展，*终会融汇寄托它的归宿。透过一个社会小家庭的经历演化，人们
能够丰富时代变迁轨迹的文学素材，若能从历史的客观角度，进一步缜密思考和理性
审视一介文人，曾在生命燃烧中为全民族早期的抗战文学创作，同仇敌忾，适时展现
过一丝丝民族责任感，似更足矣。
先母一生谦和通达，与世无争，有过抗战期间的烽火飘零和胜利后的迷惘期待。
一九四六年她与先父芮麟在青岛将理想付诸实施，共同创建了乾坤出版社，为当时的
文化出版事业，节衣缩食，呕心沥血，两年间曾著写、编辑、出版过《莽苍苍行》、《离乱
十年》、《抗战回忆录》、《三十自记》、《产妇日记》、《中原旅行记》、《青岛游记》等七本诗
文著作，迄今尚散见于国内的一些藏书部门。 ’
一九五。年后，先父母疏离文学创作，杏坛执鞭于青岛市的一些中学，以粉笔生
涯重塑新生。一九五七年六月，先母曾以特邀代表身份，有幸躬逢青岛市文学艺术工
作者**次代表大会，她走过了国运起伏中旧知识分子几乎共同的历程，度过了包括
思想改造、“肃反”、“反右”、“四清”及“文革”在内的风雨波澜。她谨慎处世，默默耕
耘，潜心执教，退休后七年驾鹤西去。本书中述及的培养教诲的各个子女也都遂其心
志，学而有成。这些人生遭际，相较社会整合期中许多同代人的跌宕命途，实在还是
幸运的。
关于对本书内容及写作品位的认知扫描，王统照、冯沅君等诸位前辈在初版作序
时，已从各自的视角平台，肯定了原创性，且全然点睛，十足到位，并无遗漏，读者自会
公正判读。若本人自诩为书中的小主人翁，再赘言回眸，只会使读者有“狗尾续貂”之
感。希望它在近六十年沉寂后的二度梅开，能为当代读者带来一番全新的感受，并借
此寄语，表达对关爱者的诚挚感谢与敬意。
芮少麟
二oo五年八月 序于美南休斯敦
二oo六年八月 修订于中国青岛

十、苏州四个月
、 **次产前检查
济南到徐州车上，非常拥挤。大肚子的我，到处受到优待，别人找不到座位，我总
算幸运地没有罚站。
车抵徐州车站，男男女女都一拥而下，兑换日本军用票。从北平上车的，每人可
兑换伪钞一百元，由济南上车的，每人限制兑换五十元。我分五十元伪钞给张君际
泰，我自己预备了五十元。车一靠站，我因为预先站在车厢的门口，一下车便兑换到
手了。当时一元伪票可换日军用票二元。返车后，张君还来往地乱跑，我用手一挥，
指示他顺序站队，不料他预备挤向前去的时候，不幸被日本宪兵打了一个耳光，等轮
到他可以兑换时，兑换处的小帘门早已关闭了!他只好扫兴而归。汽笛一响，他差点
没有赶上车子。车上同座的人问他有否兑换到手，他摸摸右边尚没有褪红的面颊，不
言不语的把原先的五十元退还给了我。别人不知道他受了委屈，吃了大亏，反无意的
说了一句“真可惜没有换到”!这好像又给了他一个不小的刺激。
当天下午三时抵浦口，大家预备拿行李下车。我知道张君不是出惯门的人，我的
行李多，自己又是一个大肚子，诸多不便，所以在未下车之前，拜托两位将去南京的同
座旅客，费神为我照应一下。他们行李少，都慨然应允了!下车排队，他们一前一后
地帮助我照料行李；过江时，又替我传送东西。我撇下东西不管，反在轮船上下四处
去找张君。我一看见他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情形，简直把我弄得欲哭不能反而强
笑了!
我们到了南京，住在南京大旅社，到此行李再多，我一个人也都能应付了。去苏
州是旧地重游，宁沪车比津浦车整洁有秩序，用不着再烦张君护送了，所以我给了他
返济宁的路费，请他第二天一早过江北上了。我则搭宁沪车去苏州。
抵目的地，已是薄暮时候，雇两辆人力车，直向任蒋桥下塘二号盛公馆驰去。敲
门喊我的朋友——菊瑾，不料来开门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女佣。进入中堂，我拜见了
分别了五年的盛伯母，依然是昔日福泰的模样儿，盛伯父还是精神奕奕的牧师风度，
菊瑾和她的弟妹，也照旧的活泼可爱。他们一见到我，都说我比从前消瘦了不少，若
不是事前有信通知，几乎要不认识我了。唉，六七个月来的山东战区的生活，五天来
的长途跋涉，更使我满面风尘，憔悴得没有一个人形儿了!
休息了一天，我便到博习医院做**次的产前检查。
当我在门诊处等候诊察的时候，忽来了一位护士小姐，很和蔼地和我交谈，一方
面帮我解除我久坐候诊的烦闷，同时给了我不少抚育婴儿和产妇保健的常识。
她告诉我，我们中国一般妇女，一旦有孕，总是羞答答的怕人知道，以为这是件神
秘不可告人的事，更不懂得孕期卫生，贫穷的人受经济压迫，终日劳累地工作，所谓营
养和休息，根本就谈不到，富贵的人，及望子甚切的人，一旦有孕，身价百倍，又立刻停
lE日常一切的工作，终日过那安坐丰食的生活，胡思乱想，往往想入非非，引起忧虑害
怕和恐怖，更有一些有打牌嗜好的人，在怀孕期间，仍继续日夜地打牌，很少有人顾到
孕期的休养。她们很少做产前检查，这不但是孕期中有害孕妇健康的主因，而且还增
加了难产的可能。
我**次检查的结果，血常规正常，小便正常，胎位很正，胎音也好。医生叮嘱我
只宜缓步，不可过于操劳，因为七个多月的胎儿，似乎不应该这么小。还吩咐我多睡
觉，多休息，多吃含钙质的食物，两星期后再来检查一次。
出了医院，心身为之一宽!数日来骡背上的颠簸，舟车上的劳碌，没有累及胎儿，
实在是千幸万幸!到盛家，发了一封快信给子玉，好叫他特别放心!
做母亲前的准备
凡是做过母亲的人，都能大略知道为未出世的婴儿预备些什么，但是一个没有做
过母亲初次怀孕的人，当她在怀孕期，若没有人指导，她将会为这一切而陷于烦闷。
虽然她不久将有一个可爱的小宝宝出世，然而小宝宝出生后是否能成长得健美活泼
可爱，又完全操纵在母亲的手中。比利时有句格言：“主宰天下的权威者，无过于平常
推动婴儿摇篮之手。，’由这一句话，可以看到母亲对于婴儿和国家的关系与力量。
一个孕妇在临产前，*要紧的是应该先预备婴儿的衣物。婴儿生下以后，就立刻
需要穿衣。所以婴儿的衣物在怀孕七个月前，就应当预备好。因为怀孕七个月后的
孕妇，身体日渐笨重，不但不宜操劳过甚，若遇早产，那就手脚无措了!
所以我到苏州后第二件要紧的事，便是准备婴儿的衣物。
有一天，菊瑾课后归家，我请她陪我一道到观前街去选购婴儿的衣服。我俩商定
了婴儿的衣服质料要轻松柔软，颜色不宜太深，*好要买经洗不脱色的；式样要简单，
易于穿着，大小合体，没有带子束缚的为*好。我们由衣服的质料，谈到衣服的颜色，
由衣服的颜色，又谈到衣服的样子。
我是初次怀孕，胎儿是头生，当然什么都是买新的。其实婴儿的衣服，不一定要
用新布做，有时也可以用大人的衣服改做，例如用旧羊毛布或袜子，改制成初生儿的
内衣，既经济，又合于婴儿的需要。在今日物价高涨、生活程度日高的环境之下，生一
个孩子，所费不菲!因此对于婴儿衣服的数量，也不要太多，内衣仅求够洗换，此外可
斟酌婴儿出生时的气候，做一两件夹衣、棉衣、绒布衣。此外，绒包被，夹包被，棉包
被，乃至于尿布，也是不可缺少的。
菊瑾陪着我一面走，一面讨论有关婴儿衣物的许多问题，越说越起劲。从东家店
里走到西家店里，由这一个商号跑到那一个商号，我们买了绸布呢绒棉花油布各种各
类的东西，喊了两辆黄包车，满载而归。
每天早餐后，我请盛伯母为我剪裁小衣服，她裁好了，我自己一针一针地照样缝。
做好了单夹棉绒种类的小衣后，我又铺了两条绒布的小棉被；尿布剪了三十块，全是
一尺五寸或二尺见方。尿布之外，我又预备了长八寸宽七寸的棉垫子五块，油布三
块，以备把尿布放在棉垫上，棉垫的底下再放一块油布，这样可以使婴儿不容易弄脏
了衣服和包被。赶完这些重要的衣物，我又带着快乐的心情为婴儿赶做了软帽一顶，
围嘴三个，小鞋袜各两双。我每次拿起针来，都把它看作一种娱乐，心里非常愉快，好
像我是在创造一种艺术的作品。
优哉游哉
住在菊瑾家，饭，有娘姨做，地，有娘姨扫。家庭一切操作，都有佣人动手。我闲
得无聊，常常趁菊瑾到学校里去教书，她的弟妹到学校里去上课的当儿，禀明了盛伯
母，以买东西为由，一个人漫步街头，到观前街去看热闹!
玻璃窗里的小衣服，店柜前的小皮鞋，商号里新到的上海童装，从前我对这些东
西总漠不关心，现在居然常常揪住我的心，绊住我的脚。看到可我心的，如我意的，摸
摸口袋，常要选购一两件。
采芝斋的松子糖，非常可口，夹心的麦芽糖也极香甜。我只要一去观前街，多少
总要买些吃。奇怪，从前我一点也不爱吃糖，自从有了身孕之后，一见了糖便想买。
过炒房门口，香薰薰的长生果，总引得我停步。我常常顺便的买了十几包，归来和大
家一同剥着，一同嚼着，非常有趣。
入晚，菊瑾的弟妹们回来了。四五个人同玩扑克牌的游戏，除了盛伯父不参加，
她家里所有的人，都是参加游戏的重要分子。他们花样真多，我也学到不少。晚祷之

1937-1946-离乱十年 本书特色

这是一部真实记述抗日战争期间文化人流
亡经历的鲜见之作，作者黄哲渊是一位知识女
性。全书以饱蘸情感的自传性笔触，记录了作
者1937年大学毕业后，自武昌流亡始，颠沛于
香港、上海、北平、重庆等地，直至1946年定
居青岛的曲折流离、人生遭遇，揭示了在历史
的动荡中，个人的命运与民族命运密不可分。
本书出自一位情感细腻、感受丰富的女性
之手，其对动乱年代“患难知朋友，乱离识爱
情”的特殊感触贯穿全书，其在离乱中的缠绵
和深沉，常令读的人深受感染，不能自已。
本书是一部出白于特殊年代的特殊之作，
具有难得的阅读价值、认识价值和史料价值。
书中的若干旧照，也自是一种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