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词与诗本原相同而体性各异。词在唐代兴起以后,晚唐五代为初盛,北宋为极盛,南宋为再盛,形成了词所独具的表现畛域、抒情手段和美学风范,千余年来,一直与五、七言古、近体诗并行发展,各擅胜场。这是中国抒情诗分流异趋而又殊途同归的一个奇特现象。唐宋两代的词人,以千百个小令慢曲的词调为载体,运用这种句式多变、笔致灵动、造语优美的新诗体,表达他们人生经历中某些敏锐而深沉的心灵感受和情感体验,而且表现得那么深婉不迫,曲折动人,唤起了后世无数读者的赞赏与共鸣。宋词历来与唐诗并称,在当代也同样拥有众多读者。
本书选录唐宋词一百三十余首,唐宋词各个时期的名家名作,大都已荟萃于此。选词贵在精当。清代张惠言的《词选》,周济的《词辨》。都是著名的唐宋词选本。前者选词一百十六首,后者选词九十四首,都以独具慧眼、抉择精严著称,因而被奉为圭桌,流行甚广。但是常州词派以比兴论词,重在寄托。本书的目的,则在于反映唐宋词的高度文学成就及其总体风貌,同时展示唐宋词各个发展阶段的嬗变轨迹,其间取舍,与前人自然有所不同。
对于古人诗词,毫无疑问的是,一定要认真阅读原作。读词尤其需要不断讽咏,含英咀华,反复寻绎,从而披文入情,会心不远。况周颐《蕙风词话》提到词有“词境”、“词心’,王国维《人间词话》提到“词以境界为*上”,包括自然境界与人心中的境界,粗心浮气、浅尝辄止,自然难以感同身受,真正有所领略。苏轼《怀西湖寄晁美叔同年》一诗,开头四句说:“西湖天下景,游者无愚贤。浅深随所得,谁能识其全。”阅读文学作品,同欣赏蕴含无尽的西湖之美一样,往往也是“浅深随所得”。至于所得或深或浅,则全视读者的涵养工夫如何而定了。
本书对所选的词都附以今译。由于古今语殊,更由于表现方式和欣赏习惯的时代差异,古诗今译有些是必要的。而且在这方面已有不少成功的先例,例如《诗经》、《楚辞》的若干今译。唐宋词在当时大都是入乐歌辞。入乐歌辞与案头读物有所不同,不但需要合之管弦,传之歌喉,还要声声入耳,明白晓畅,获得一般听众的认同。柳永的词,在宋时“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好言语”,而且远传至西夏,“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诗可以写得古奥艰深,诘屈聱牙,词则不然。两万多首唐宋词中,“以寻常语度入声律”者居多,主要就基于这个原因。但是,词贵含蓄而忌发露,着墨不多,而意蕴深厚。一首短短的小令,往往辞约义丰,富于暗示与联想。读周邦彦、吴文英等人的长调慢曲,有时只感到眼前无数丽字飞舞,却不知其意脉所在,难以一气贯通。附以今译,对于有些读者来说,或许就有其必要。
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篇》中论晋时高僧道安的翻译本时说:“盖移译之难,词章*盛”,并引了西方“误解作者,误告读者,是为译者”之说,举以为戒。外译中是如此,古译今亦复如此。本书的今译部分,也遵从“信、达、雅”的原则,而以达意为主。旨在发其内蕴,疏其意脉,帮助初学者由浅入深地理解古人原作。文学作品的译文并不是代用品。附以今译,不是取代原作,倒是希望读者*后能够免去依傍而自主地研读原作。“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所得无论深浅,得之于古人诗词原作的,才是真正的收获。
本书的选目和译作,难免有所偏失和遗漏,期待读者不吝指正。
吴熊和
1995年4月于杭州大学
片断:
李[王旬]
相见处,晚晴天。刺桐花下越台前。暗
里回眸深属意。遗双翠。骑象背人先过水。
(今译)
在雨霁霞红的黄昏里,我和你惊喜地相见/相见在越王台下人流前,刺桐花在岭南的夕照里正自鲜妍/暗地里悄悄地回眸,留给你深情的一瞥/匆匆佯作丢失了翠钗一双/就这么背着人骑象渡水先行而别
(注释)
①刺桐:植物名,一名海桐,产于南方,似梧桐而有刺,花深红。越台:即越王台,故址在今广州市北越秀山上,汉时南越王赵伦所筑。②属(zhǔ主)意:钟情,留情。③双翠:一双翠羽,头上的装饰品。
(评点)
词写南方少女含蓄的恋情,形象生动,几可入画,语言清丽,洗尽铅华,这在《花间集》中并不多见。首三句写相见之时间地点,是在雨霁霞红的傍晚,刺桐花盛开的越王台前,景致颇具岭南特色。后三句着力写人:少女钟情着少年,欲爱又羞,既有情又怕人知晓,只回眸一瞥,留下临别时的秋波一转,心传爱意;又佯装遗失双双翠钗,留下信物;*后,心有所待,悄悄骑上大象,渡水而去。心理活动,细腻真切,人物情态,维妙维肖。这里,既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也不似韦庄“妾拟将身嫁与”般直露、决绝。而是灵动活泼,娇羞含情,并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展示了岭南特有的风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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